正对码头的一所楼房，足有十几米高。墙头垂下的藤蔓遮住了半个窗户。岁月磨去了门墙上那些曾经华丽的雕刻。老街坊们都清楚，从前这里是贵州会馆，舟来楫往，繁华一时。如今人去楼空，大门紧ู闭，多年的风雪锈蚀了铁ກ锁。老乡带我从隔壁的乐群小学进去。里面只剩下半边戏台，有个不知哪来的流浪ฐ汉常年住在里面。我不无怅然地出来，沿着码头拾级而下。渠水静静的，几只渔船泊在岸边，颇有“野渡无人舟自横”的味道。河下游耸立着一座雕梁画栋的望江楼ä，有一道浮ด桥和一座大桥与对岸相连。
靖州全县二十五万人，苗族、侗族占多半。县城不小，城里有风雨桥、飞山庙、武圣庙，不知为什么เ，总显得有些平淡乏็味。
按下快门。留下往事。
几天以后，我从高椅回洪江。车到城南的黄茅，被情绪激昂的人群挡了道。原来洪江瓷厂的职工因为改制的事在闹情绪。洪江瓷厂是大型日用瓷出口企业，平常不为外人知晓，以前效益一直很好。近年来不知为ฦ什么每况愈下，沦落到破产的地步了。洪江人这些年颇有些气愤难平。
今日的芙蓉楼ä，是清乾隆年间建造的古典园林。一《芙蓉楼送辛渐》，使得楼以诗名，被誉为“楚南上游第一胜迹”。临江一道石砌福建风格的门坊，里面亭台楼阁，诗词碑刻๑，蔚为ฦ大观。
龙王庙正当潕水与沅水汇合处，风火墙只剩下半截。古老的黔城，两千多年来遭遇兵燹、水火无数，却得以保全下来，谁能说没有龙王庙的一份功劳呢？隐藏在民居背后的颓败城垣，路口一个个ฐ小小的土地祠，留下漫长的时光痕迹。
十一个ฐ月后，龙津风雨桥又恢复了亭、廊、桥合一的古朴风貌。大桥全长二百四十七米，如同长虹卧波，桥上七座五层檐口的凉亭，最高处达十八米，气势恢宏，却不用一钉一铆，成为世界上最长的风雨桥而写入吉尼斯纪录。桥上人来人往，长廊里的店铺一天到晚热闹非凡。
天后宫坐西朝东，一共四进，其石雕门坊令人叹为观止。石坊为重檐歇山顶ะ门楼，高宽各两丈，门口雄狮蹲踞，石鼓对峙。整个石坊由九十五幅大小青石浮雕、圆雕画ฑ屏镶嵌而成。雕刻内容取材于中ณ国古代“八仙过海”、“魁星点斗ç”等传说故事，大者两米见方，小者不过盈尺。如果说天后宫的门坊是一块翡翠的话，那ว么一左一右《洛阳桥》和《武汉三镇》这两块小浮雕就是翡翠上的蓝宝石。
溆水倒映着两岸千姿百态的山岩，如同一幅美妙的国画ฑ长卷。这里的山崖或鲜红，或深红，或赭红，加上砾岩和砂岩粗细相间，浓淡深浅错落有致，如同中国画的“墨分五色”，却不是哪个丹青高手能ม画得出的。如果从船上看去，临江一面彼此独立，如佛陀念经，如仙子凌波，如飞禽走兽。不用附会传奇，已๐足以让人浮想联翩。而此刻我在山巅å远眺，峰峦叠嶂，山影朦胧，神秘得没个尽头。我望着那ว片山峰呆，思绪如同水上翩跹的白鹭。
不知什么时候声音停了。一群身着彩绸衣衫的老头老太下了山。走过长街，走到码头边，要开船了。我赶紧过去，搭他们的顺水便船。这些木船的舱板都漆上了蓝白二色，看上去赏心悦目。船过之处，河水哗哗地响。把手伸出船舷，激起一阵一阵的水花。
辣子当主菜，腌菜坛子一排排。
麻阳在辰河上游，这一百多公里河段，老百姓习惯称呼麻阳河。书面的名字却相当漂亮：锦江，因为ฦ唐朝时在此置锦州而得名。自西向东，沿岸有莲柱擎天、岩龙盘洞、浮石烟村等数处景致。黄昏时候，江水倒映着漫天晚霞，真的像一条云锦。
我突然想起故乡的表弟表妹，跟他们年纪一般大。现在大家为了生计四处奔波，好多年没见面，我对他们的记忆几乎还停留在童年时代。围着火炉无话不谈，不知不觉已是深夜。
somedancນetoremembຘer（有些舞是为ฦ了回忆）！
解放前，陈家还有当时的文书、皇上的圣旨。解放之初，全城的人欢欣鼓舞，老人家也不例外，主动把房产交上去。对旧ງ社会的憎恨，对新政治的激情，这一代人感受最深。“文革”期间，干脆把那些东西一把火烧了，这院房子也毁损得很厉害。
正如黄永玉的诗：儿子老了，只能遥望高山上父母的坟。
某天早上，我在天王殿躲雨。这里地势较高，可以俯视全城。一片层层叠叠的青瓦屋顶，在初冬寒冷的雨雾中宁静无言。缕缕炊烟，从屋顶升起来，渐渐四散而去。天冷了，流浪者酒吧的光头老板抱了一床新า买的军用棉被，也缩在街边屋檐下。雨停后，湿漉漉的石板小巷反射着幽光，我来来去去，全然不觉自己是个客人。
耳畔沱江水声，眼里龙潭渔火，虹桥的灯光一直暖到心里去。我已忘记自己是异乡人。
日光云影，江水悠悠。沅水的先民与大江相伴，以渔樵为生。逝者生前用的独木舟，死后又作为ฦ船棺用于安葬。古人如何把棺木架到悬崖绝壁上，至今仍然是个谜。一年又一年，一代又一代，肉身连同棺木终于腐朽，灵魂却随石壁仙舟羽化而登天。
好在很多东西都可以口耳相传，不至于遗落在时光里。传说中苗族开天辟地的祖先盘瓠，为了保护他的子民，与孽龙大战三天三夜，最后同归于尽。守候他归来的神鹰伤心欲绝，化为鹰子岩。盘瓠的妻子辛女万里寻夫，她听不到他的声音，见不到他的人，长久地伫立山顶，流干了思念的眼泪，化身为石。她的坐骑仰天悲鸣化成石马，陪嫁的青龙化作辛女溪。
偶然听到黄磊唱的《等等等等》：
有天这女孩碰上城里的男子，两人交换了生命的约誓。
里耶，遥远的里耶。
路当中的集贸市场，满地的果皮纸屑，让风决定去向。谁家里老了人，正在做道场。看透了生死，丧事当作喜事办。有些敞开的院子里，赫然摆着棺木。人活着的时候，为将来准备的归宿。
沿着石阶，一直走到河边码头。因为水位太低，船都停在几丈以外。暮色四合，冬天的王村静悄悄的。码头边的听涛山庄看上去还不错，我走过去要投宿。老板娘抱歉道，房子太旧了，怕我住不惯，介绍我住对面的鸿运酒楼，房钱不过二十元。这是一座两进的房子，当中有个天井。下雨了，四周的雨水从天井滴落，渐渐密集的雨声如同天籁。四水归一，肥水不流外人田à，真是天人合一的绝妙设计。屋内陈设简单，但位置绝佳。走廊用水泥梁悬空挑出，窗外王村瀑布飞花溅玉，在楼下冲出一湾深潭。关了门窗，山风和雨水依然自由á地在屋里出入。夜间，对岸古丈县的小村落，亮起几盏疏疏落落的灯。訇訇的水声连绵不绝。也许是雨声，也许是瀑布声，分不清楚。把两张床的被子铺在一起，抵御山里冬夜的寒冷，就这样进入了沉静的梦乡。
在乱无头绪的街巷中走得满头大汗，到得跟前，龙兴讲寺大门紧ู锁，不像有香火的样子。次日清晨再去，恰巧遇上一场大雨，暑热顿ู消。从头山门拾级而上，雨水打湿了石阶，空气中弥漫着青苔的气味。在过殿拍到เ一张蛛网的照片，蜘蛛已躲得不知去向。蛛丝沾满了水珠，反射着微微的亮光。
在龙兴讲寺的大部ຖ分时间，我们都待在二山门，跟工作人员攀谈。雨声笼盖了所有尘世的喧嚣，大雄宝殿显得格外庄严肃穆。也许只有隔着雨帘，才能悟出殿前那ว块匾额的意境，是明朝礼部ຖ尚书董其昌的手笔：“眼前佛国”。
昔人之于斯楼ä也，寨酋饰其盟款，族尊明其踪迹，商贾论其盈损，稼穑谈其丰欠。酷冬之时，围舞舒歌，月晴风清，畅是笙鸣。老耄欣谠当世而解颐，幼少嬉戏晚霞而忘归。噫，何其融融泄泄也！远方贵宾，不叩门而能ม歇止。近邻๑高朋，望斯楼而德之。
此处原有故楼，然几经沧桑，风蚀虫蚕，爰久失缮，失其所用，虽信士但囊涩之愧，有志者唯两袖清风。
沿改革之风，秉开放之润，吾先达者重萌此心，余不惑辈促其事就。举ะ樽相要，喁喁相议，皆为复缮而驱驰。于是信士倾其财资，悉扫以尽；亲朋解其囊有，锱涓以汇。梓匠绳墨当柱，罄其惠思，艺师雕梁画栋，尽其来絮。百工劬力唯唯，忧力不尽；妇孺朝夕以待，但望功，几旬汗渍，喜竣工于庚午正月之望。宏于旧制，矗于昔体。此楼也，唯钟天地之灵秀，兴余之族帮；纳日月之ใ光辉，翳吾之后裔。
很难想象这样优雅的文言，竟然出自侗族的乡野。正逢农闲季节，午后的阳光，宁静得让人迷茫。穿过悠长的村巷，在树阴下看溪水哗哗流过。那位年轻的母亲在溪边给女儿梳洗头，背后是凌空而建的鼓楼。女儿已经长到เ下巴高了，头又黑又长。母亲的眼中满是慈爱，孩子的童年似乎是她的整个世界。
转过河湾，一群光屁股的小男孩泡在水里。等不及那个大点的孩子伏在溪边岩石上洗净衣裳๙，就玩开了。溪水清凌凌的，流过下游古老的廊桥。这一切都在他们不注意时收入了我的镜头。
更小些的孩子，只能在房前屋后大人的目光中ณ嬉戏。老奶奶高兴地把几个小孙子拢到一起，让我帮他们拍张照ั片。又领我去她家楼上看满墙的照片和奖状。儿媳正在纺车前忙碌着，笑起来，露出一口好看的白牙。墙上照片是一个ฐ在大学校园里亭亭玉立笑容甜美的侗族女孩，一看而知出自她的优良遗传。
一位老大爷拄着拐棍急步前来，在河滩上追上了我，连比带划地说着什么。我只听清了“大芦笙”三个ฐ字，其余的就听不太懂了，摇摇手笑着离开。在路上猜想，也许他想请我去见识一下他的宝贝？我不禁有点后悔刚才拒绝了他的好意。
坪坦
徒步走在侗乡，细看来时路，真是一趟愉快的旅程。天气炎热，好在路边随处有水井可以解渴。
这是渠水南源一个类似走廊的空阔河谷。沿河田à土肥美，村寨连绵，鼓楼、风雨桥如影随形。侗族人聚族而居，单门独户的人家甚为少见。有水处必有侗寨，有侗寨必有鼓楼，有路必有风雨桥。山长水远，却有世俗的热闹与繁华。
水泥马路时起时伏，坪坦河在路边淙淙流淌。风雨桥多得让人目不暇接。有的造型朴拙，有的工艺精美。荷锄的农夫，晚归的牧童，都可以得到风雨桥的荫庇。我在回福桥上看了许久ื的壁画：有吴勉起义แ、八女投江、甘罗十二为丞相等十几幅，最精彩的还是中间那ว幅关羽像。流连既久ื，边走边拍，可能天黑也回不了县城。上了客车，仍然忍不住将相机伸向窗外。每逢有桥有村庄的地方แ，司机便踩住刹车，好让我拍照。
坪坦乡的回龙桥，全长六十多米，为全县风雨桥之最。桥墩用大青石砌成，墩上铺架成排的杉木作桥梁。楼上长廊分为二十二间，每间参差ๆ一分，以下游三百米外的鼓楼为圆心，向寨中环成弧形。桥上耸立着三座宝塔式楼ä阁，两ä边设长凳供行人歇息。这种设计使桥身更稳固，足以抵挡山洪的袭击。红军长征时路过此桥，因此又得名“红军桥”。
车上的轻微震颤和位置局限，无法拍出清晰的照ั片。满车的侗族老乡都要求司机：“把车停下来吧，我们不赶急！好不容易来一趟，你慢慢拍，我们等你。”在阳烂和横岭，我得以走到เ村里去拍照，一车人耐心地等我。这些重檐歇山式鼓楼ä不再高高耸立，混杂在村人的房舍间，是侗乡人精美的客堂。
夜郎皇都
就这样一路走走停停到黄土乡，传说中夜郎王建都的地方。离县城又近，所以改名“皇都”，便于对外宣传。四个寨子静静卧在青山脚下，河水环抱。普修桥建于嘉庆年间，取名“普修”以纪念普天下出资者的恩德。桥上三个ฐ神殿，西殿供奉侗族始祖，关帝居中ณ，东殿为文昌阁。殿上端建塔，东西塔各三层，中塔为ฦ七层。塔顶塑神鸟一只，能随风转动鸣响。
侗族歌舞与鼓楼、风雨桥并称侗族三宝。到清代还产生了取材于汉族故事，改编为侗语演唱的侗戏。侗族的语言文化源远流长，解放后用拉丁字母制定了侗语的拼读文字，老艺人用来记录侗歌、侗戏。通道的侗族大歌是一种多声部合唱，曾经在巴黎的金秋艺术节上连演六场，座无虚席。
旅游局组织了一支非常漂亮的歌舞队。都是十八九岁年纪，无论男女皆眉目清朗。小伙子敞开上衣，露出结实的胸膛，游客来了，在桥上把芦笙吹得虎虎生风。女孩子眼睛亮得像星子，为客人倒上一碗又一碗香甜的米酒，笑容像花一样开放。掉了队的哪个ฐ姑娘，在楼ä梯上慌慌张张扣鞋袢。起身时，百褶裙下一双长颈่鹿般的小腿，仿佛不是走在地上而是踩在云上。
芋头寨
芋头寨是山中的一个传奇。
在半路上搭了拖拉机，进寨时已经暮色苍茫。到เ了一户人家，大妈搬了条凳让我在门口坐下，去寨子里叫他儿子来招呼我。小伙子姓杨，身材颀长，相貌堂堂，大步流星走上前来，领我上楼。
芋头寨前些年被列为国家级文物，这并不妨碍有条件的人家改善居住环境。一楼堆放杂物，二楼三楼为ฦ生活起居之用。木房子年代久远变得灰暗，只需刨去一层，又焕出木材的天然色泽。室内略经改造，城市化厨卫设施一应俱全。
由á于语言不通，小杨的父母很少言语。小杨倒很健谈，频频向我劝酒，他去广东见过世面。酒过三巡，小杨叹了一口气：村中就剩ທ我一个年轻人，想邀几个伴搞农家乐都不成。他们都打工去了。
芋头寨离县城不远，经常有学校组织前来参观。小杨拿出一张照片给我看，在芦笙鼓楼ä前拍的。一位高挑漂亮的女孩倚在他肩头。
“你女朋友？很般配嘛ใ！”
他摇摇头：“是来考察的大学生。她们班和我们寨子一起联欢。”
侗族的男ç人通晓音律，芦笙、琵琶样样来得。有的就是琵琶弹唱得好，打动了姑娘的芳心。小杨自然也能ม歌善舞，墙上挂着一把吉他，不过已๐经好久不弹了。
一夜过去，我洗好晾在晒台上的衣服也差不多干了。换了一身干净的衣裳，去寨中四处走走。明万历年间修筑的古驿道盘旋而上，路边的山溪泛着蓝ณ光。村后山路边有一座扇形的“萨岁坛”。四根柱子支着一个ฐ木架，长满不知名的野藤。坛上纸灰犹热，看来寨里有人要远行，出门前来此祭拜侗族的老祖母“萨岁”。在侗族儿女心中ณ，她无所不在，无所不能。有她保佑，自然能逢凶化吉，一路平安。
传说有个ฐ猎人经过这个山谷，他的猎狗突然停下来。
猎人说：“我把手中的绣球抛向天空，你要是能接住，我们就在这里不走了。”
猎狗果然很敏捷地接住了绣球，如是者三次。于是猎人就地安顿下来。我有些纳闷，猎人随身带个绣球干什么？但是芋头寨众口一词，都说是这样。不信你去井亭边问问担水的大爷？他已经八十多岁了，打从他记事起，这寨子就是现在这般模样。那井栏上刻๑着乾隆五十年（公元一七八五年）的年号呢。
古驿道旁，一栋栋吊脚楼依山而建。悬空而建的牙上鼓楼，两百多年不歪不斜。时光在这里放慢了脚步。初升的阳光洒满整个侗寨。村前的鼓楼，依山而建的木屋全都披上一层金色的霞光，真有点儿像布达拉宫。
蓝色的炊烟从屋顶袅袅升起，又是新的一天。